大理:此别不关风与月
作者:张唯编辑:程佳维
发布日期 2018-03-20 23:08:36

文/张唯

  “下关风,上关花,苍山雪,洱海月。早前对大理的印象,全然来源于他人的描摹——传唱在咿咿呀呀的民谣里,勾绘在笔墨纸张间,定格在风花雪月的宣传语中。这座城市恍如一处盈满无尽揣想的温柔乡,又使人忧虑它难免流俗。


  暮色四合,我从灰扑扑的小城赶来。春城的冬日尚裹挟着几分料峭的寒意,匆匆经行的城区街市倒不及想象中繁华。路边街角的小摊点上,用炭火稍烤切丝、带着火星子与热乎气的牛干巴,酸涩与鲜咸相调和的青芒蘸酱油,往往是旅人用舌尖捕捉到的第一缕云南气息。


  次日一早便驶向大理古城。当别致的民居跃然窗外,我们便来到了大理白族自治州。青瓦层叠、檐角微翘,在雪白的基色上,墙壁的边角接续着形状不一的画框,中有色彩深浅交错的花鸟虫鱼等物以昭祥瑞。壁上的题字则暗含了宗族姓氏:题清白家声是杨姓人家,姓李则题书青莲遗风。这种独特的建筑形式被称为白族照壁。尽管在流承中增添了后人的雕琢,但这种对旧俗古迹的复刻,在看惯城市图景的人看来,也展露出些跳脱千篇一律的新奇。


  古城里的街道是相像的,任你千回百转,不变的总是那几种元素。红绿配色的民俗服饰,被边哼小调边随性敲击的手鼓,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明信片小铺,滴上玫瑰蜜的乳扇,热腾腾的鲜花饼与包浆豆腐……主要干道的商铺存续了民清时期的装潢风格。商业化的门面后,暗藏的生活世象却又难以抽离。文庙前卖玉石的摊主们,或不动声色地打量行人,或神色紧绷地吞吐烟圈。若多走几步便是菜场,青翠的蔬果伴着吵嚷声是挥不去的人间烟火。再拐个弯,墙壁上绘制着歌谱和从西云书院到大理一中的变迁旧事。一墙之隔,隔不断中学生们的结伴嬉闹声。南门城楼上,城墙尽头衔接着崇山峻岭,砖瓦与草木竟显得相得益彰。


  体味苍山洱海是这段行程的重头戏。天色明朗,我们选择了环洱海骑行。遗憾的是沿路正值污水治理,彼时游客如潮的街巷,入眼的尽是施工中起伏不平的泥泞路段,多数客栈餐厅也被关停以配合整治,仅剩原住民在路边做些卖炸货的小本生意。远离街市的路段,见证大理巨变的洱海泛着粼粼波光而又澄净无声。在这座小城一度为人所知悉到一朝萧条的起落中,它仿佛永远保持着波澜不惊。


  未闻苍山雪是另一憾事。山顶风大导致索道停闭,一行人只得沿循着环腰山路半途而归。山体的剖面随雨打风化呈现出多般面貌,标牌一一注明了岩石的名称、特性,大多以相近形态的肉类命名,饶有生趣。松脂从枝干里融化滴落在路面上,我们踏着略粘的山路来到坐落于邻近山岭上名为寂照庵的寺庙。青松古柏枝枝相映、郁郁苍苍,最叫人惊叹的是寺内外密密麻麻地栽满了多肉,叶片边缘渐变的青白淡粉,似轻笼着微光。青灯古佛与素斋饭相伴的日子倒也静好。


  临走前的最后一日落脚在沙溪古镇。民宿老板是个二十来岁、眉目清朗的女孩,利落地帮我们抬行李上车,在碎石砌成的路面上颠簸着向镇内行进。此地的民宿几乎家家都有小桥流水布景的后院,或有低垂的藤架。坐在木椅上吃一碗清汤饵丝,佐一杯清茶。不同于米线的圆滑弹爽,用大米制成的饵块再加工后的饵丝看似白细却更为柔韧,煎蛋、番茄、豌豆尖、鲜肉片,切丝铺厚厚一层,唇齿生香。无目的地闲逛着消食,才发觉小镇并不大,也过分静谧了。没有揽客、叫卖声,更多的是对着眼前的大块木料细细打磨专注雕刻着的手艺人。镇子低矮的建筑外环一条潺潺溪流,夜里观星,这片平旷的砂石地再合适不过了。仰头便是近若咫尺的漫天星斗。在不自觉地屏息凝望中,琐碎的困扰都显得渺远无谓起来。


  不为大理的噱头而来,自然便没有失落反而常感惊羡。在全球化和商业化大潮里,这些曾静谧生长的少数民族地区被挖掘为一个又一个世外桃源,重复经历着被热捧到复归沉寂的悲喜。人们总在追寻并千方百计地塑造梦里乡,又唯恐文化、语言和习俗的丢失,本能地抵触人为的印迹。


  可世上何曾真的有世外桃源呢?苍山不言语,洱海不言语,不论是趋附者还是定居者,都是它们的一瞬过客。在我看来,大理真正引人驻足的并非云月,而是山水深处最普通的世间常态,如同最本真的食材才能烹调出人间至味。流连者向往这样一种原生态的富足生活而非特定城市,在小憩中暂忘烦扰,生生不息。


  与大理作别,我亦是行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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